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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三、煙雨暗千家

26

點雷光翻湧不息的劫雲,勉強嚥下喉間那口血,目光卻如往常冰冷。曆經千年,從連引氣入體都困難無比的農女,搖身一變成大乘圓滿的劍宗宗主,施蘭旖從未有過疲懶與鬆懈。她敲碎了全身無用廢骨,拔出滯澀靈髓,隻為了那個遙不可及的飛昇夢。施蘭旖不甘做人下人。手足、摯友、道侶皆如負累被她丟棄,除卻滿身修為與天下人的敬畏,她一無所有,轉眼它們也將破滅無蹤——隻因天道認定她無情。何為無情,何為有情?為何無情便不為天道所容...-

施蘭旖伸手撫上麵頰,掌心黏膩冰涼異常,濃黑血液於掌紋之上曲折蛇行,將她的命線染成不詳血色。

她這樣的人就連血光之災都是冷透了的。

半晌,廂房半空才顯出兩個小字——「上火」。

扶玉山位於劍宗境內,群山錯落起伏。曆來是劍宗禁地,設有飛行禁製,若無掌門玉令者不得踏入半步,唯有山中太虛秘境現世時纔對想要一探究竟的修者開放三個時辰。

所謂太虛秘境,乃兩千五百年前藥宗宗主顏朱曉壽元將近時,散儘畢生修為所化,傳聞秘境內有天材地寶、奇珍異草無數,為此劍宗與藥宗就秘境歸屬權爭論不休,唇槍舌劍了好幾輪才勉強決定對天下修者開放。

當然,也並非誰人都能來分一杯羹。合歡宗弟子便是被排除在外的不幸人選之一,就連混入山中都要靠喬裝成彆派弟子。

羅帷窮追不捨下,她們才從守山弟子口中知曉原來不隻合歡宗,其餘宗門也有弟子迷失秘境,前來尋人者不計其數,劍宗不敵尋人心切,隻好捏著鼻子繼續打開山腳禁製。

若她閉關前得知秘境即將開放一事,定也會像趨之若鶩的世人投身火中。

但世間最不缺的就是如果。

時值陽春三月,蘸水桃李竟妍奪彩,隔岸相望竟如霞雲遍野,目之所及皆被妝點上青紅二色。春痕無聲蜿蜒綿亙,山脊間隱有皚皚白雪化水逐流而去,飛溯爭鳴。

山下驟雨微歇,水霧朦朧,嫋嫋生香,緩步行山野間不由心生暢然之意,吸入胸中的空氣裡浮著淡淡泥土腥氣,渾濁而泛著淡淡柔意。

她們本就落在後段,再加羅帷好奇四望,不時停步折花撫柳,更是遠遠落了一截,待想要跟上人群,早已無處可尋他人蹤影。

說來奇怪,不過數步之遙,轉眼間那幾位器宗弟子就不見,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
施蘭旖將眼前春日盛景儘收眼底,隨手摺下一段桃花。

待宗主之位傳到她身上時,秘境與所謂禁地早已不複存在,唯有滿山花紅一如往昔,伴隨她走過千年歲月,悉數隕於天雷之下。

天劫麵前眾生平等,草木無罪,隻因曾得她一息庇佑,哪怕無心也難逃夭折厄運。

山腳草木繁茂,棘草叢生,葉下斑紋蟒蛇與蛉蟲蟄伏,施蘭旖索性用佩劍行砍刀之途,劈出一條狹窄小徑。

“師姐,為何藥宗的宗主,會選擇在這種地方坐化?於情於理,都應把大好機緣留給自家弟子纔對呀。”

羅帷提著裙襬跟在她身後,形容狼狽,雲鬢蓬亂,時時要提防從旁斜出的枝蔓,她索性收了滿身珠翠輕裝上陣。

施蘭旖在陡峭山間如履平地,聞言抬高幕籬繼續朝山腰進發,並未理會身後接連不斷的細微聲響,直到廣袖被人用小指勾著朝後扯,才傳音道:“未婚夫。”

——顏朱曉是劍宗某位長老的未婚夫婿。

這位千年難遇的情聖心甘情願為她挖骨抽髓,完成未婚妻註定不可能實現的心願,甘之如飴。

後來旁人提起此樁舊事,時常用於同她作比。過去是癡情浪子為搏美人一笑的千古美談,長此以往卻變成變成不好清算、難論誰是誰非的一筆爛賬。

“好一個大情聖。師姐不覺得,這樣的愛未免也太可怖,我纔不要誰因為愛我,就願意為我去死。”

三兩步小跑上前,抱緊她的手臂後羅帷繼續道:“愛誰,不該為了誰活下去,然後希望自己活得越久越好嗎?真那麼簡單一死了之,死後有人趁虛而入怎麼辦,我若是愛誰,恨不得活到地老天荒,天天纏著那人不放。師姐怎麼想?”

「煩。」

羅帷抱著她哼笑一聲,軟著嗓音撒嬌道:“師姐,可我們是合歡宗弟子呀,喜歡上誰不是輕而易舉,愛纔不值錢呢。師姐到現在都冇有心悅之人嗎,我纔不信。”

“師姐,師姐,我保證不會說出去,我隻是想和師姐像平常師姐妹那樣交換秘密,好不好……好不好呀?”

「不需要。」

“喜歡哪有需要不需要,我的心上人就算對我無意,隻要能呆在一塊就足夠叫人心生歡喜,因為我要的很少……”唱了那麼久獨角戲,羅帷流露些許疲態,她過了會兒才道,“隻求彆拿我的真心去揮霍一空。”

情愛真有如此重要,真心又當真如此寶貴?

施蘭旖受過許多好,貪圖容貌、權勢、修為……人人說愛她,人人更愛自己,越缺什麼越要從旁人身上找什麼,自己尚不懂究竟要拿什麼去愛,就貿然行動,落得如此下場不足為奇。

未被她沉默所傷,羅帷很快恢複笑嘻嘻的樣子,呀了一聲,手指前方道,“師姐,你看那是什麼?”

施蘭旖附身拾起地上小小物件,拂去表麵塵灰,放在掌心細細觀摩。

那是一隻白玉耳璫,玉質瑩潤,顯然是某位女修心愛之物,帶著極其細弱的靈力波動,似乎不久前才被人不慎遺落。

再看四周雖有雜草遮掩,依稀可見幾枚腳印雜亂鋪在泥地,如同無頭蒼蠅繞著圈消失在不遠處,蹤跡就此斷絕。

“藥宗應衡有對白玉璫同它一模一樣,冇記錯的話,她還在禁閉中呢,要是被她那師父知道,指不定到師姐下次出關,她還在麵壁思過。”

羅帷幸災樂禍,以袖掩麵竊笑,單看錶情絕對想不到她與應衡不過一麵之緣。

這位師妹總有將天下人都單方麵都踩在腳下的權力,不管宗主還是乞丐一視同仁,進了她那張嘴逃不了厄運纏身。

“想不到我竟如此聲名顯赫,就連外宗弟子都知曉應衡大名。實在榮幸。”耳璫內幽幽傳來女聲,彷彿是真心覺著驚訝,還歎了一小口氣,“兩位可能聽清我說話?”

真是應衡本人。

被當事人抓個正著,羅帷衝施蘭旖眨眨左眼,語調拖長道,“自然可以。我家師姐不便出聲,就由我代勞。”

應衡道:“長話短說,兩位可是前來尋人?”

羅帷不情願道:“算是這麼回事……”她心中有彆樣算盤,回答也不甚上心。

這番話倒是提醒施蘭旖一件事,究竟為何入門不過幾月的弟子會對秘境感興趣。

那時吸引她發問失敗,這幾日羅帷連笑容都跟著變淡,她有時投來的目光,不像天真少女,冰冷而充滿審視。和她對望才換上皮囊一樣的假麵——簡直像換了個人。

修為低微,即使有再多法器護身,也無法彌補境界之差,若非她輸送靈力,以羅帷那些靈力隻怕靈舟連合歡宗境內都飛不出。

施蘭旖意味不明地看著她的側臉,桃花在掌中無聲化為齏粉,很快她收回眼神,若無其事轉開視線。

“還請兩位將靈力注入耳璫內,祝我等一臂之力,不久後自會見到心念之人。”應衡倒是不在意,“權當日行一善,功德無量。”

不知為何,行善二字從她口中說出,十分滑稽,羅帷不給麵子直接笑出聲來。

羅帷未動:“若是應小姐早在耳璫上做了什麼手腳該怎麼辦?我與師姐手無縛雞之力,對上你怕是要吃虧。還請將前情細細道來,好方便我們做決斷……師姐!你怕不是真信了她的話!我纔在她麵前說了那種話,誰不知應衡為人小氣,不能容人,一句話裡能挑出你七八個錯處!”

卻是施蘭旖耐性用儘,奪過耳璫注入靈力,無視羅帷抗議,冷冷回道:「吵。」

瞬息間狂風大作,扯碎羅帷抱怨連天,連帶著兩人意識也在滿天塵沙中漸漸朦朧,身形消失無蹤。

施蘭旖於潮濕洞窟內甦醒,丹田內不見一絲靈氣,隱隱作痛,任她如何運轉心法都無法捕捉靈力波動。失去靈力護身,修者與凡人無異,玄靈之體一旦失去製約,體內登時寒氣四竄,胸口沉痛無比,呼吸中湧上渾濁血氣。

頭頂有小片天光投入洞內,相隔百丈也能照亮洞底情景。數十名麵生弟子分散洞中,個個愁容滿麵、灰頭土臉,靈衣黯淡無光,有傷在身者竟已過半,聚在一處發出小聲呻吟。

敏銳嗅到一抹妖邪氣息,施蘭旖扶著岩壁緩緩起身,壓下翻湧氣血平複呼吸。她的腰被人從後輕輕托了一把,羅帷撐著她輕輕叫了聲師姐,牙關發顫道:“……師姐身上真冷。”

無法傳音,此處又無人懂手語,施蘭旖當然不可能為了這群無關之人破戒,因而保持一貫沉默。

“還以為兩位要經一番爭執才肯答應,冇想到竟然連那陣法通往何處都不問,我代師弟師妹向兩位道聲謝。”

末了,應衡淡淡笑道,“施小姐,彆來無恙。”

任誰都不會想到,日後叛出宗門,將授業恩師斬於劍下,致使藥宗千年基業毀於一旦的千古罪人,長了一張慈眉善目的菩薩麵。應衡如今甚至比她還要小上幾歲,縱然她修為平平,也無人膽敢輕視這位行事低調的病美人。

後世對她的口誅筆伐甚至一度蓋過作祟百年的天魔,直到施蘭旖身殞,茶樓裡凡人最愛的摺子戲還數那出藥宗親自出資撰寫,詳細寫儘應衡被萬人圍攻的“閻王葬身無底窟”。

單論無恥心跡,應衡和她勢均力敵,但說到不擇手段,隻因自己不良於行就能夠將千萬修者變成廢人的應衡一騎絕塵。

——是了,她是天生冇有雙腿的天殘之人。表麵上敬她三分,背地裡不知多少人譏笑過她殘缺肉身,哪怕是她許多同門,都在四下無人時對這身無長物偏偏得掌門青睞的大師姐議論紛紛。

也無怪乎應衡將來熱衷於將修真界攪成一灘渾水,成為天道眼中釘、肉中刺。可這位活閻王而今,也不過是名行事古怪、性情難以捉摸的普通女修,行動不便,練出行都要依仗他人。

施蘭旖偶爾會從她手中以毒物交換丹藥,兩人還算有些交情,雖平平,但和洞中人比較,以應衡的嚴苛標準,竟然可稱一句“好友”。

故而,她未看羅帷一眼,徑直將目光投向了自己。

-貪圖容貌、權勢、修為……人人說愛她,人人更愛自己,越缺什麼越要從旁人身上找什麼,自己尚不懂究竟要拿什麼去愛,就貿然行動,落得如此下場不足為奇。未被她沉默所傷,羅帷很快恢複笑嘻嘻的樣子,呀了一聲,手指前方道,“師姐,你看那是什麼?”施蘭旖附身拾起地上小小物件,拂去表麵塵灰,放在掌心細細觀摩。那是一隻白玉耳璫,玉質瑩潤,顯然是某位女修心愛之物,帶著極其細弱的靈力波動,似乎不久前才被人不慎遺落。再看四周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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